栀子走廊

2005年，我终于离开那家公司，和那条被栀子花香浸满的走廊。 
　　程恕也离开了，我想，他的心情应该和我一样吧。 
　　三年前，我刚毕业，兴冲冲来公司上班，带着满脸孩子气的激动，和我22岁的年纪。当时，公司还没有现在这么气派，还在一个三层小楼里办公。我们公司在三楼，另外两层属于另一家公司。 
　　那时候办公环境真够差的，没有格子间，没有茶水间，也没有食堂。每天中午，几位结了婚的女同事总是自己带午饭，有时候我也心血来潮学她们带便当，然后拿到楼下的热水房去热。 
　　女孩子都挺懒的，我们不想下楼取饭，就常常这么干：拿一个结实点的纸箱，四角用绳子捆住，垂下去，然后碰到谁在一楼就跟谁喊，“喂，帮忙运一下粮食啊，谢谢呀。” 
　　总有一个人会在中午准时路过热水房，他就是程恕。他可够惨的，每次都被我们抓壮丁。他狠狠地朝我们说：“这是最后一次！”然后小跑着去取回五个饭盒，装进纸箱，看着我们提上去。高高的个子，在中午的太阳下，像棵大树。 
　　 
　　二 
　　 
　　我知道程恕是楼下公司的人，并且我知道他是从来不带饭的。 
　　他不太爱讲话，但渐渐也跟我们混熟了。他不认得我们楼上这五个探出头来的女孩都叫什么名字，也就对着三楼很笼统地抱怨：“几步路都懒得走，我诅咒你们都变成大胖子！” 
　　虽然他每次都咬牙切齿的，但是他还是每天帮我们拿饭盒。 
　　这样的事，要是别的男人早不耐烦了，他却很有风度。 
　　有时候一边吃饭一边向窗外望着，见他正穿过大院的铁门走远了。他身影高大，长头发，有时候梳个马尾巴。他走路的样子很神气，马尾巴跟着一甩一甩的。 
　　就这么，他帮我们运了半年的饭，我却一次也没和他遇见。他们公司晚上下班很早，总是碰不到。 
　　有一次下班我偶然路过二楼，看到一间办公室虚掩着门，门里几个男人正在开会，人人都拿支烟，眼睛通红，绞尽脑汁的样子，像几根被工作榨得很干的甘蔗。 
　　我这才知道他们公司压力原来是这么大。 
　　我忍不住有点同情他。 
　　 
　　三 
　　 
　　半年以后，办公大院要拆迁。我们公司将搬往科技中心的一栋大楼里去，可把我高兴坏 
　　了。 
　　搬家那天，正是城市里最好的阳光秋季，院子里一株清瘦的栀子散发着清冽的香味，楼下忙活的两队人马当中，有我，也有程恕。 
　　这次我终于遇见他了。我对他笑着说：“以前，总是麻烦你给我们取饭盒，谢谢你！” 
　　他也对我笑了笑，说：“那还不帮我们搬家！” 
　　可是他却接过我手里的文件盒，帮我忙了起来。他可真高，我得仰视才能看到他的脸，而这种仰视使我心里充满了暖烘烘的感觉。 
　　东西装满两卡车，要出发了。头儿最后问了一句：“都想想，还有什么东西落下没？不然推土机可就推平喽。” 
　　我忽然蹦下了车，我说：“这株小栀子我要带走！” 
　　“小令，你挖不动的，别闹了，快上来。”大家都催我。 
　　我站在栀子旁，我坚持着。阳光淡淡地打在我头发上，我笑眯眯地抱着栀子细弱的树干，看着一车的人。我知道我那一刻一定是特招人讨厌。 
　　“我帮你。”有人跳下车。这是我料到的，程恕一定会帮我。 
　　不然我还坚持个什么劲儿呢。 
　　 
　　四 
　　 
　　卡车开走了，我和程恕留了下来。 
　　我们把花根松土，然后小心地挖出来，装在曾经用来取饭盒的那个纸箱里，再叫一辆出租车，运到了新的办公大厦。 
　　这是一栋15层高的大厦，它的结构挺奇怪的。在右边办公的人只能从右边坐电梯上去，左边的也只能坐左边的电梯，如果坐反了，就只能下来重坐，或者，直接升到15楼再向下走。因为，这大厦只有在最顶楼和最底楼，才有一条相通左右的走廊。 
　　我的公司就在15楼。 
　　我把栀子放在了走廊上。 
　　第二天我去看看那株栀子，发现在走廊的另一端也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吸烟的姿势是多么漂亮，多么寂寞，这个人的身影是多么高大多么清俊，我向前走几步，这个人也向前走几步。 
　　是程恕。 
　　原来，他们公司也安排在15楼，与我们遥遥相对，一左一右，占据大厦的最左边与最右边。 
　　不知从何时起，我每天都会到走廊上站一会儿。哪怕遇不到程恕，我也风雨不误。我爱上了这条充满了花香的走廊，我盼着能与那名男子遇见。有时候遇见了，不说什么话，我也觉得相当快乐。我想他也一样吧。 
　　他拿烟的手势变得神采飞扬。 
　　 
　　五 
　　 
　　再后来，我们在走廊上的偶遇就变成了约会。有一个傍晚，同事都下班了，他还在等我。他忽然走到我面前问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点点头，我是这样没有避讳，毫无心机，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就笑了，然后我们深情地拥抱，拥抱了好久。 
　　夜都深了，我们不忍离去，因为舍不得对方，还有这条充满了浪漫味儿的走廊。 
　　我和程恕就这样相爱了，就像都市里很多年轻的男女，我们搬到一起住。每天，我最盼望的事就是下班回家，一起去超市买菜，一起在家里煮火锅，我好想一天24小时都和程恕守在一起，我们在工作的间歇也跑到走廊上，只为看对方一眼。 
　　…… 
　　可是，渐渐地事情怎么就变了呢？总是见到，便觉得轻易。一些只有朝思暮想才会发生的情愫，都被朝朝暮暮的遇见冲淡了。 
　　我发现了他的缺点，他脾气很坏，性格又是那样的孤僻沉默，很多时候，他会将我视若无物，只顾忙他自己的事。而他似乎也不喜欢我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干涉了他本来的宁静。 
　　我们不再去那条走廊，如果去，也希望是自己单独一人。 
　　我忘不了那次。那次，我心情不好，故意留在公司没有回家。深夜，我站在空空的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大雪，心情非常黯淡。 
　　但这独处让我略微能够平静，我甚至喜欢独自站在走廊，多过赶回我们的家。 
　　就在这时，我发现黑暗里有一个红色火光一闪，再一闪。探出几步，我闻到了熟悉的烟味，是程恕！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的心情下，我们这样不约而同地出现在走廊上，我们都惊得措手不及。 
　　我终于开口了：“程恕，我想，我们还是分开吧。” 
　　 
　　六 
　　 
　　分开以后，我在公司又工作了半年。在那半年里，即使心情很空，很寂寞，我也不会去那条走廊了。栀子有没有再开我已经不关心，走廊的阳光好不好，已经不是我的事。 
　　我怕遇见那个比我更寂寞的男子。 
　　而程恕呢，我想，他也不会再去走廊了吧。 
　　因为走廊太狭窄，我们只好遇见、相爱。可同样因为走廊太狭窄，我们只好走散、分开。 
　　我想，爱情的道理其实很简单，它只是需要一个大一点的空间才能生长良好，而不是这样一条窄窄的走廊，虽然，走廊也可能充满了迷人的花香。 
　　我离开了。听说程恕也离开了。 
　　而那株栀子被好心的物管科大爷收养，你看，连它也离开了。